秋謁陰門山
秋謁陰門山 石紹河 我無緣去遊葉夢筆下的羞女山,卻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,與幾位朋友一道,拜謁了澧水河畔的陰門山。 從人潮溪碼頭上機帆船,往下行半個小時,即到陰門山。因下游江埡水庫下閘蓄水,澧水沒了往日的桀驁不馴,靜如處子的碧綠鋪滿河道。機帆船發着“突突”的單調吼聲,很平穩地走在綠…
秋謁陰門山
石紹河
我無緣去遊葉夢筆下的羞女山,卻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,與幾位朋友一道,拜謁了澧水河畔的陰門山。
從人潮溪碼頭上機帆船,往下行半個小時,即到陰門山。因下游江埡水庫下閘蓄水,澧水沒了往日的桀驁不馴,靜如處子的碧綠鋪滿河道。機帆船發着“突突”的單調吼聲,很平穩地走在綠緞上。舵手是位飽經風霜而快樂的老人,他一邊穩穩地掌着舵,一邊給我們介紹着沿途的景色,說一些令人捧腹的笑話。
機帆船行至一河灣熄了火,舵手從駕駛室走出來,笑眯眯地對我們說:“大家看看,對面的山像什麼?”然後用手朝對面一指,我們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見是一座高約500米的山兀自立在面前。我昂着頭看了好一會,還沒有看出個究竟。一位同伴眯眼望了一會,脫口而出:“像女人的生殖器。”經同伴一提醒,再仔細看去,果真像這麼一回事。我猜想,這就是當地人所說的陰門山了。一問掌舵人,果然,掌舵人說了聲:“你們慢慢看。”便提着塑料桶給柴油機水箱裏加水去了。
陰門山的中部有兩條凹進去的溝谷,長約200米,一深一淺,一盈一虧。溝谷的上部是一片茂密的樅樹林,黑森森的,讓人很容易聯想到神祕的遮擋物。溝谷的邊沿是蓬勃的蘆葦、芭茅,正抽着銀色的穗,秋風一起,銀色的穗隨風左右倒伏,溝沿忽隱忽現。一道流泉從溝谷深處飛逸而出,叮咚有聲,直人漊水。
舵手加完水後站在我的旁邊,他指着流泉落下的地方。那地方叫玉液峽,潭深水碧,堆花濺玉,岸邊長的樹木花草,長年受流泉飛沫的滋潤,有一種奇異的芳香。男男女女只要沐浴或飲用這流泉,嗅到這種芳香,就會心醉神迷,內心湧起種種渴望和衝動。聽他這麼一說,幾位同伴都躍躍欲試,想把船划過去淋一淋,我勸住了他們,畢竟天氣有很深的涼意,我們又沒有帶更換的衣物。
因了這山的靈氣和這水的滋養,陰門山下的村落被人稱爲“美女窩”,世世代代出美女。道光年間,不知宣宗皇帝怎麼知道陰門山一帶氣候溫潤水土宜人,是出美女的地方,便打破在吳越一帶選美女的習慣,派出後宮太監,由北向南,過長江,涉洞庭,溯澧水,到此選美。這裏真是美女如雲,後宮太監喜不自禁,經過嚴格挑選,最後一名叫秋娥的少女被選中。紅顏薄命,秋娥這女子一路上舟車勞頓,加上水土不服,還沒到京城便一命嗚呼。後宮太監也不願再受這份勞累,便就近選了一個女子帶人宮中交差完事。從那以後,朝廷再也沒有來人選美了,倒是這一方女子依舊標緻水靈,一個個賽似天仙,年年歲歲,花開花謝。我問舵手是否真有選美一事,舵手露出深深的惋惜,哲人般地說:“命裏有時終須有,命裏無時莫強求。秋娥進宮了,這一帶的人不都與皇親國戚沾邊了?可惜這孩子命太差,連皇城根都沒見到就死了。”
站在陰門山前,我忽然想起那年在大理州民族博物館參觀時看到的一幅照片,照片是石鐘山石窟裏和佛像供奉在一起的女陰石雕,當地白族人稱它爲“阿央白”,意即嬰兒的出生處。當初看到這幅照片,我覺得比較奇特,便問講解員小姐,講解員小姐說是門,我再審視,恍然醒悟,這的確是一道特殊的門,每個人都是從這道門來到人間的。在神聖莊嚴的佛窟裏,雕鑿者居然創造出這樣的石雕,而且坦坦然然敞開着,接受千萬人的拜謁,毫無褻瀆神明之意。陰門山和女陰石雕,一個天然,一個人造,但它們都象徵着生命之門,神聖之門!
近日翻讀古籍,看到了幾則與陰門山相似的記載,不妨抄錄於此。
清人袁枚在《子不語》的《牛卑山守歲》中說:
廣西柳州有牟山,形如女陰,粵人呼“陰”爲“卑”,因號“牛卑山”。每夕,必男婦十人,守之待旦;或懈於防範,被人對以竹木杆抵之,則是年邑中婦女無不淫奔。有邑令某惡之。命裏保將土塊填塞,是年其邑婦女,小便梗塞不能前後溲,致有傷命者。
清代清涼道人在《聽雨軒筆記》中寫道:
自梧州之南寧,掛帆西上,路過砧板塘,遙見塘之南岸,有奇石數峯……石前二丈許,有澗一條橫其前,向南迤北,而澗口臨江處,則一巨石蔽之,高與岸等……中通一縫.酷似女人之私,潤水自縫中出,而入於江,其上小屋數間.俯臨澗口。舟人日:此名留人洞,離此上裏許,爲相思村,澗水所自出也,人或塞其洞口,則閩村婦女皆腹漲而不能溲,故設此巡視之所,村民輪流守望,相沿舊矣。
我不知道有不有堵塞陰門山洞口後婦女腹漲不能溲的事發生,回來後,查過新版《桑植縣誌》,竟沒有陰門山的片言隻語,心中不免有些遺憾。
不管志書上有無記載,當地人對陰門山都是頂禮膜拜、視爲神明的。傳說有不孕的婦女,只要夫婦雙雙跑到陰門山下燒香跪拜,就會賜子於他們。放蕩不羈的排客佬,到了陰門山前,野性自會收斂,把木排泊到岸邊,極虔誠地面對陰門山,在河灘燃起香燭跪拜,祈求神靈保佑,平平安安。漤水雖然兇險,但有這神靈的庇佑,放排佬都能一次次逢凶化吉,死裏逃生。有那個楞頭青不信邪,在陰門山前停也不停,飆灘而過,最後非死即殘。
舵手告訴我們:在離陰門山大約四里的對岸,還有一座山,山中有一巨石橫逸而出,恰似一陽剛粗壯的男性生殖器,遙指陰門山。當地人說,每天拂曉,薄霧繞山,一絲遊霧把兩山連在一起,藕斷絲連,纏綿悱惻,情深意長,從不間斷。受兩山的影響,兩座山下村寨的男女經常木葉傳情,山歌應答,演繹出一個個或悽美冷豔或風風火火或張裏張狂的風流故事。陰門山下的男人們受不了這份氣,便在一個月黑風高夜,帶上火銃,划着小舟,來到酷似陽具的巨石旁,擊毀了前半部分,陽具石受傷後,流血不止,染紅了半條河,鮮血一直流了3年。後來一位得道仙人路過此地,看見陽具石痛苦的模樣,善心大發,治好了傷痛,陽具石獲得仙氣後,比先前長得更粗壯堅硬。早晨,河霧照樣把兩座山纏繞起來。
聽完這個故事,我覺得山石尚且如此,人的天性更不可扼殺。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,人之常理,對河兩岸的風流故事不足爲奇。
有一羣開發旅遊資源的人,一日忽然發現了漤水的峽江風光,探得這兩處充滿神祕色彩的景點,覺得實在有開發的潛力。寫了文章,拍了錄像,照了相片,陰門山一時炒得火熱。但這些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極深的人,卻嫌棄陰門山這個名字粗俗直露,一點也不詩意,一點也不含蓄,便擅作主張,將呼喚了幾百幾千年的陰門山改作了玉女山。對玉女山這個名字,我其實不以爲然,未必趕得上陰門山這麼原始,這麼野性,這麼神聖。大自然都能坦坦蕩蕩地把最隱祕的地方亮給人觀看,進入高度文明的人類,又何必有那麼多忌諱,有那麼多遮遮掩掩。陰門山,多自然的名字,多率真的名字。
機帆船又“突突”地吼起來,我們慢慢地離開了河灣,離開了陰門山。行不久,看到了綠樹紅葉中的吊腳樓,看到乳白色的炊煙。河邊,有幾名中年婦女在洗衣,木棒槌在洗衣石上,發出“嘭嘭”的悶響,聲音貼着水而傳出好遠好遠。舵手見洗衣的婦女,頓時來了精神,亮起嗓子吼起山歌:
叫聲妹來喊聲妹,
昨夜喫了你的虧,
上坡好比鬼扯腳,
下坡好比打悶的雞,
魂魄丟到妹那裏。
唱完,舵手發出一陣浪笑,斜着眼睛看岸邊的動靜。
岸邊洗衣的婦女也不示弱,有一個站起來,清了清嗓子接了聲:
白布衣服釦子多,
解開釦子讓你摸,
去年摸你骨頭少,
今年摸你骨頭多,
你到外頭嫖哪個?
一陣笑聲和着綠波傳過來,舵手沒有討到便宜,便悶不作聲,一門心思開船去了。我看着舵手假裝正經的模樣,心想:他年輕時肯定是條婁水上的風流漢。
機帆船漸行漸遠,陰門山在我們眼前模糊起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