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的風景
我們的風景 彭學明 若千把萬把的刀從天上落下來,似千把萬把的劍從地下刺出來,千幢萬幢的山,就這麼一下子呼呼啦啦地栽插在這裏,突兀在眼前。一根根的,一片片的,一杆杆的,一簇簇的,一捆捆的,若斧,若錘,若戟,若針,若柱,若人,若獸,若漫山遍野的筍子,滿尖滿尖地在山蔸蔸裏生長。密,則連…
我們的風景
彭學明
若千把萬把的刀從天上落下來,似千把萬把的劍從地下刺出來,千幢萬幢的山,就這麼一下子呼呼啦啦地栽插在這裏,突兀在眼前。一根根的,一片片的,一杆杆的,一簇簇的,一捆捆的,若斧,若錘,若戟,若針,若柱,若人,若獸,若漫山遍野的筍子,滿尖滿尖地在山蔸蔸裏生長。密,則連綿萬傾;疏,則孤兀挺立。英武精壯,奇峭俊秀,整個世界充滿了陽剛。
不知爲什麼,上蒼竟會獨愛這片土地,不是那麼鬼斧神工的一筆麼?所有好山竟會這麼齊刷刷的到這裏集合,這麼美麗麗的到這裏造型?!瞧,一隻金龜從茫茫西海爬出來,伏在黃獅寨頂上,翹首等待日出。南征北戰戎馬一生的將軍,正在哨所裏凝目沉思,指揮着一場生死悠關的戰爭,當年用的梭標還繫着紅纓,在神堂灣的古戰場呼喚千軍萬馬的滾滾吶喊嘯嘯嘶鳴。秦始皇趕山的金鞭,以一把刺刀的形象刺破青天,割開歷史,走向遠古,遙望那排橫戈世界書寫輝煌的御筆。在那拔地千尺的孤峯頂上,一個四四方方的匣子放着,匣蓋抽出一截兒,張揚着,引誘着,等待我們取出寶石、天書,可沒人能夠,你拉不動蓋子,也爬不上去,你永遠無從讀懂這本無字天書!而這對從天上掉來的夫妻,雖是石做的骨頭石做的肉,卻鼻眼臉嘴耳朵頭髮皆是靈靈生氣。那微微的笑意,你簡直以爲是一對活物!也許這是孟姜女哭倒長城後尋到了被徵發邊關的丈夫,也許是范蠡風雪夜歸,見到了心愛的西施,倆人才如此緊緊依偎相擁、溫情脈脈。
謝上蒼啦,爲我們留下了這麼一些惟妙惟肖的傳世之作和真真真真的風水寶地!
這些出盡“峯”頭的山,因爲刀削斧劈般的陡直,因爲心高氣傲的秉性,個個粗獷硬礪,鐵骨錚錚,狂野不拘,剛毅深沉,而當那些花草樹木以滿山遍野的綠色將之席捲包圍、覆蓋佔有時,這些老少爺們又是那樣溫情瀰漫,詩意綿綿,嬌媚連連。雄偉與纖弱,陽剛與陰柔,不可思議地在這裏和諧統一,以無中生有、莫名其妙的美學規則,在這裏直上直下,直來直去,我行我素,獨來獨往。
面對這連綿萬頃的山羣和孤兀挺立的雕像,我們自然會想起地殼變遷時遠古的燕山運動,我們似乎可以聽到地層深處被擠壓隆起、褶皺、斷裂、爆炸時驚天動地的回聲。這燕山運動所造成的大起大落的碰撞、大喜大悲的沖刷、大智大勇的切割、大氣大度的削砍、大苦大難的磨鍊和大智大慧的雕琢,成就了這無以倫比的山和無以倫比的美,組成了這條剛直而嫵媚的風影線。這是一種壯美,悲壯的美,壯麗的美。這美從森嚴壁壘衆志成城的氣勢中來,從棱角分明傲骨錚錚的偉岸中來,從堅強不屈倔傲不訓的凜冽中來,從蠻橫無理飛揚跋扈的放肆中來,既對立又統一,既矛盾又和諧,充滿了個性的魅力,而只有個性的魅力,纔是天地大美和最美。
一年四季,花都這麼豔豔地開放,紅嘟嘟的,白雪雪的,黃燦燦的,紫熒熒的,萬山萬海,爭奇鬥豔。這深山深溝裏,咋能有這麼多開不完的花呢?即便雪天,你也能看到株株認得的白梅紅梅和認不得的紅花白花。——稀有名貴的花。
一莖頎長的杆兒,舉一朵或紅或黃或紫或白的花,筋絡分明,爪須細長,酷如一隻橫溪戲水的海蝦,人稱“龍蝦花”。花瓣肥嫩而綿薄,是女兒嬌滴滴的紅脣,塗着淡淡的胭脂。那邊,一叢叢白色淡雅的蝴蝶花,灑着星星點點的紫色和團團凝聚的黃色,樸素如山裏的男子,純潔如山裏的妹子。這些迎風搖曳的花朵,是紛紛欲飛的彩蝶,有鳥,在睢睢鳴唱。
沒有太陽的時候,山上山下,雲霧的家園。從早到晚,雲和霧在這裏相纏紛紜,茫茫蒼蒼,根本分不清哪是雲哪是霧。雲霧溼漉漉的,剛從水裏撈出一般,溝谷壑峪,鋪滿了柔柔白色、朦朦詩意。我們看不到山,看不到水,只能想象一牀白色的棉被,博博大大地蓋住了兩個八個的人,而不知道這兩個八個的人在被子下幹些什麼,我們只能人在霧裏走歌在雲裏飄,只能聽到狗吠雞啼馬嘶羊鳴,聽到鐘聲笑聲喊聲門聲和人類與自然相濡以沫的一切聲音。
一旦太陽昇起,雲霧就揮着白紗巾,一步一回頭地走了,留下一抹一抹的陽光在林中歡呼雀躍。一場史無前例的造山運動,全讓這些原始的樹木骨碌碌地打了個轉栽了個跟頭,橫,邪,歪,直,倒掛金鉤,無序而井然。各種動物就在這裏走着爬着活着,和樂相安,民族團結。
紅臉長尾猴子喫了興奮劑一般,一天到晚發神經跳,從這棵樹到那棵樹,從這座山到那座山,不論多高多遠多陡多險,它們都能輕輕一躍,縱身飛過。這生命的輕靈與飛越,實在太偉大了,人由猴進化而來,卻單單缺少了猴的靈性,真是天大的冤枉和遺憾!鶴,從林中驚飛出來,白壓壓的,好大一片,銜一路白白亮亮的歌。黃翅紅翎的野雞,紅翅藍翎的山鳥,都一羣一羣的,在林中出沒。哭嫁鳥,傳說中唯一的鳥公主即將遠嫁,正在抹着眼淚,亦歌亦哭。背水雞因山高路陡,正在溪邊洗身照鏡,欽水思源,它得以氣球似的水囊,把水背上去,餵養它還在嗷嗷待哺的雛嬰。
山爲水之魂,水爲山之靈。峯三千水八百的張家界,到處是流泉飛瀑金水銀浪。在山與山的夾縫裏,在筆立千仞的絕壁上,一絲絲水線、一掛掛水瀑,或堂堂正正地走下來,或瀟瀟灑灑地跳下來。若大自然一筆悠遠的寫意,舒緩而激越。
設若每一根山峯,都是一把二胡、一面古箏,而溪水則是一根根走動的絲絃,流到哪兒,都會碰響一路民謠、一路歌聲。
這深埋地下的水,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的,構成溪的概念,滿山打轉。無論金鞭溪還是琵琶溪,無論琵琶溪還是索溪,經過山、石、泥和樹的層層過濾與做愛,一律清粼粼的,纖塵不染,柔弱無骨,捧起來,聽得到一絲一息的疼痛呻吟。在一截截有落差的地方,鄉民們把竹子根根相連,紮成竹排,安放當口,水嘩嘩地漏下了,魚就擋下來,翻了肚皮在竹排上白花花的跳。扯一蔸茅草或攥一根藤子,串了魚,上了路,鄉民們就會樂呵呵地邀你去家裏坐坐。溪水煮活魚,再加炊煙燻烤的臘肉臘腸,那纔是絕!
在水之湄,一個個山洞或蹲或坐,向我們凝望。這是地上生長的黑黑眼睛。這是天下掉下的魆魆眸子。走進去,千奇萬景皆在瞳仁。洞深而長,大得連咱們整個張家界市的人都能裝進去,設若成百上千的洞扉全部敞開,別說張家界,就是整個中國的人都可鑽進來,躲避一場抑或會有的戰爭。我們怎麼也不會想到,這沒有陽光和空氣的的地層深處,竟會長着生命!——硬楞楞的、石頭的生命!洞頂蒼穹,古老的石灰岩飲飽餐大地的甘霖瓊漿,溢出晰晰乳汁滴滴下落,乳裏的水蒸發了,礦物成份沉澱下來,一滴一滴,一日一日,一年一年,一代一代,就形成了光怪陸離的地下宮殿:石鐘乳如箭如柱,刀槍林立,或一排排自頂倒懸,或一叢叢拔地而起。矮,三尺一丈;高,七、八十米。石花開在上面。石獅蹲在上面。石雞棲在上面。石兔臥在上面。靈芝、蘑菇、人蔘、猴子、雄鷹及太上老君、觀音娘娘,全都變成石鐘乳的雕像,栩栩如生,而且是白的、黑的、黃的、綠的、紅的,五彩繽紛。在黃龍洞裏,我們居然看到兩根天造地設的高達幾十米的長征一號、二號捆綁式火箭!這石鐘乳滴成的生命27萬年才長一米,那麼,幾十米高的生命時,至少也有上千萬年的歲月了!當我們看到石鐘乳還在堅忍不拔地往下滴落鍛造生命,我們才真正體味到什麼是瞬間、什麼是永恆、什麼是生命、什麼是不朽,我們才真正不能不感嘆自然多麼偉大,我們多麼渺小,我們就會懂得如何珍惜自然,熱愛生命。
上哪兒去找這麼浩浩蕩蕩、波瀾壯闊而又連綿不絕、美麗卓越的風景與生命呢?只有這,只有我們,只有張家界——天子山——索溪峪——楊家界絕景絕境組成的武陵源!真是太不好意思了,應該分人家一點纔是!
爲了守住這片風景,我們祖祖輩輩滾爬苦鬥,開出了這麼一片土地,並使之長出糧食和家園。一代一代的人死了,又一代一代的人理了,可他們還是留着、守着、創造着,不僅養活後代子孫,還要養肥這塊土地,不僅養肥這塊土地,還要養美這片風景。拔地而立的山,是他們堅強挺立的脊樑;縱橫蒼勁的樹,是他們堅忍不拔的筋骨;滔滔潺潺的溪河,是他們生生不息的血脈;而刀削斧劈般的石壁,則是他們皺紋深鑿、歷經滄桑的臉。他們來自自然又創造自然,他們創造自然又復歸自然,是與自然融爲一體的人文風景,是與自然同樣永恆的傳世風景。——我們的風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