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陵山,推開了向陽的窗戶
武陵山,推開了向陽的窗戶 沈仁康 過去一些風景絕美的地方,常常被埋沒了,還被稱爲“窮山惡水”。因爲,那地方交通阻隔,偏僻遙遠,山深林密,人煙罕見……用刀耕火種的辦法只種出一些苞谷,產量還很低,生活那麼竭蹶…… 什麼叫“美”?隨着歷史大踏步地前進,“美”的觀念也在大幅度改變。真的,…
武陵山,推開了向陽的窗戶
沈仁康
過去一些風景絕美的地方,常常被埋沒了,還被稱爲“窮山惡水”。因爲,那地方交通阻隔,偏僻遙遠,山深林密,人煙罕見……用刀耕火種的辦法只種出一些苞谷,產量還很低,生活那麼竭蹶……
什麼叫“美”?隨着歷史大踏步地前進,“美”的觀念也在大幅度改變。真的,生產力低下,溫飽還是頭等大事時,誰會去注意山石的奇怪、雲霧的變幻,而只會想到能多長糧食、免人們於饑饉的山水,纔是好山水。“美”被束縛在“致用”的階段;隨着,社會矛盾尖銳時,階級鬥爭被強化時,“美”是和各政治集團的利益相聯繫的,“美”逗留在“比德”階段,“德”是階級利益的集中;之後,人們生活大幅度改變了,生活中到處充滿了歡聲笑語,人們在追求新的“美”,能給人美感的、能給生活增添色彩、愉快和興奮的,人們都感到“美”。“美”到了“暢神”的階段……
過去的“窮山惡水”,今天人們忽然發現了美,而且是出格的、罕世的美。四川的九寨溝、湖南湘西的武陵風景區、貴州的大型溶洞……近些年來相繼發現、開拓。這些地方的畫山繡水、清幽風光,大自然創造了幾萬年或許是幾億年了,人們真正認識到它們的美,卻在今天,認識到它們是無煙工業的無價之寶,不過是近年來的事。我們的開放政策帶來了旅遊業的興旺,世界旅遊浪潮也給我們帶來了漣漪。國內的人們在生活大大改善之後也掀起了遊山玩水的勁頭,有了那種想見見世面、觀山看水的雅興了……好啊!當我們看到各處風景區,走着一批一批風塵僕僕但又興趣勃勃的旅人,我真看到了我們生活的偉大側影,看到人們再不囿於溫飽之中,而走向了美的殿堂,成了美的知音……這是多麼巨大的變化!纔不過幾年時光呀!在我們民族漫長的歷史上,這是多麼燦爛的、不凡的幾年!
武陵山脈,如今不但向國內,也向世界推開了自己向陽的窗戶,摘去了雲靄似的面紗……
我們從長沙出發,到湘西去,我們爲武陵的勝景所吸引,爲那裏的美所震撼。誰知,有些地方接待站剛剛成立,人羣迫不及待地湧來了,他們來自長沙、常德,來自湖北、上海……這些年輕的大學生、工人、幹部,對“美”的嗅覺可真靈敏啊!
武陵風景區,在湘西大庸縣、慈利縣、桑植縣的交界處,它有三個部分:慈利的索溪峪、桑植的天子山、大庸的張家界。其中張家界建設了好幾年了,也接待了10多萬客人,已爲外界知曉,成批的港澳同胞、外國旅遊者也慕名而來了,索溪峪和天子山還是剛剛打過開場鑼鼓,剛剛拉開大幕。
在一千四百多米的天子山上,人們很容易地撿到海貝、小鳥、魚類和樹葉等的化石,數量是那樣豐富,形態又那樣完整。這些化石向遊人們訴說,這一帶過去是大海,不知多少年前,造山運動使這裏隆了起來,變成和泰山差不多高的武陵山脈。它的砂質層巖,並不十分堅固,上萬年或許上億年的風化,雨水的切割,在慈利、桑植、大庸三縣交界處,被切割成一條深千米,長百餘公里的大峽谷。峽巖的兩壁是直起直落的懸巖陡坡,峽谷之中是千姿百態的,粗壯瘦削的、大大小小的,高高低低的石峯、石筍、石柱、石箭、石戟……不,它們還像各種各樣的人物、禽鳥、走獸、風物;光是張家界一處,人們作過統計,石峯石筍大約有三千五百個,加上慈利縣的索溪峪、桑植縣的天子山,這種奇特石林組成者,不是成萬嘛!它們拔地而起,聳天而立,玲瓏毓秀,奇異罕見,它們不像是砂岩峯林,倒像是陶瓷精製的盆景的放大;它們不像是大自然無意的創作,倒像是人們精雕細刻的產物。
這裏的石奇,樹也奇。在黃山西海,人們爲雲海之中朦朧顯影的夢筆生花叫絕,細高的石峯上長着幾株秀樹。在這裏,夢筆生花的景緻觸目皆是,人們要爲無數的夢筆生花喝采。石峯巖柱上的青松野樹,因爲沒有土壤,一條根鬚往往要伸出幾十米,上百米,才能找到一絲石縫。條件是艱難的,正像過去湘西人民的
生活,但也決不能小覷了那些小樹,它們在這世界上已奮鬥千年了,我們叫它們“千年小樹”。這裏所有的石峯、絕巖上,都長着這種老練但又很有朝氣的“千年小樹”,它們給深谷、給奇峯、給懸壁一片一片鬱鬱蔥蔥的顏色。
這裏的山坡很陡!六十度的,七十度的,八十度的,山徑在山坡上攀援,我要歌唱這樣的山路:
茅草,山石、樹林……
塞滿了狹窄的空間,
山路勇敢地攀援,
象分叉的、彎曲的霹靂,
通向山巔。
因爲開闢旅遊區,許多這樣的山路鋪上了平整的石級,石級也很陡,向雲裏伸去,我喫力地但又是愉快地踏着這些石級,不禁這樣想:
一級一級的石級,
翻過山去,
以千計程,
攀登者想少跨一步, .
也都不行。
在武陵山,大自然時時向我們灌輸美學。
我們從索溪峪上天子山,是沿着一條峽谷步行的。20裏陡峭山路,使我們上高了一千米。那峽谷裏,沒有人工的雕鑿!有的是古木新花,黃岩青坡,那悠長悠長的鳥鳴,單一調門的蟬噪,使我陶醉,使我想起兩句古詩: “蟬噪林愈靜,鳥嗚山更幽”,“噪’’與“靜”,“鳴”與“幽”不是矛盾的嗎?不,它們在這裏和諧地、對立地統一着,沒有聲音,只是沒有生命的死靜,是荒涼的可怖。沒
有人聲,唯有蟬噪、鳥鳴,才更領會到這“靜“與“幽”的真趣。我覺得這裏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物,都是“美”的組合和濃縮。
在張家界金鞭溪的山徑上漫步時,除了蟬噪、鳥鳴還有流泉的淙淙,那是天地間的自在琴簧。縹綠的流水從石縫裏擠出,在石板上盪漾,在狹窄處轟鳴,更給這清幽加了神韻。我們沿着溪水,在林蔭裏漫步,時時感到四周的高聳天空的山峯向我們圍攏來,把我們圍在中間,環視都是拔地參天的、秀而奇的石峯,總覺得“山重水複疑無路”了,不過,只轉了一個小彎,就發現了通向前山的小徑,覺得“柳暗花明又一村”了,大自然真會跟我們捉迷藏,它用“露”與“藏”的藝術對立統一的手法,用在這裏,使我們欣喜不已,使我們產生咫尺千里的藝術聯想。大自然懂得任何藝術都忌直露,又忌迷離,在明朗中追求曲筆,在迂迴裏顯示餘味。“露”和“藏”的結合,要恰到好處,金鞭溪就是風味天成的藝術山水長卷。
在索溪峪的“十里畫廊”、張家界的“金鞭溪”,是仰觀數以千計的,千姿百態的石林;天子山的景色則不同,它是俯視上千米的深谷之間,石峯像無數攢動的,向上探首的箭簇,天子山的邊緣都是斷崖絕壁,因此觀景臺多達80多個。這些觀景臺,都是俯視深淵,觀景臺本身也都是絕巖。從觀景臺看雲煙飄浮,如海如浪,石林的尖峯伸出於雲海之上,像大海上的礁石。雲在動,但人們常常覺得峯尖在動,雲霧的流動變幻,使得靜靜的峯尖活動起來、豐富起來。“動”、“靜”在這裏,也是藝術地相處着。大的石峯,雄偉而凝重;小的石峯,玲瓏而多姿,它們有時候密集,有時候疏朗,於是乎,“雄”與“秀”,“密”與“疏”,也都恰到好處地、自然地給我們美感,沒有單調,富於變化。
武陵風景,幾年前被一位畫家發現,稱它爲“養在深閨人未識”的勝景。它至今還有一種“野”味。有人說它是揹着揹簍、手提砍刀、不施脂粉、赤着腳板的湘西“野妹子”。是的,它沒有市井味。正因爲“野”,它的許多峯,許多水還沒有名字呢!現在,人的藝術創造,正摻進大自然的藝術創作中去,人們細看那些石峯,不斷給它們越名字:“山鷹展翅”、“海螺出水”、“霧海金龜”、“千里相會”、“唐三藏取經”、“天書寶匣”……經介紹,遊人們大呼:“像、真像!”形象酷似。不過,更多的遊人並不着意去猜度那些石峯究竟像什麼,而是欣賞自然界鬼斧神工的美,那種天趣自成的美,帶有一點野味的美。
張家界是第一個國家森林公園,索溪峪,天子山都被劃爲自然保護區,這裏有別處看不到的原始森林和珍奇草木,珍奇禽獸。中國鴿子樹,開花時候一樹白花,像無數白鴿在枝葉間扇翅;龍蝦花的花朵,就像一隻火龍蝦,在別的地方你看到過嗎?背水雞,頸部有水囊,喝足了,一星期可以不喝了;玻璃蛇,五臟都看得清清楚楚;華南虎,雲豹,滿山可見的獼猴,你不覺得難得嗎?還有神堂灣。至今還沒有人進去過,只有千軍萬馬的水聲傳出,它依然蒙着神祕的面紗……這不都有點“野”味嗎?
湘西武陵山脈,山好水好人也好。在天子山逗留期間,賀龍元帥家鄉的姑娘們,給我們表演了兩個晚上的民歌,歌聲悠長而深情,潑辣而濃烈,你會覺得這歌聲是當地山水精氣凝鍊而成,是土地的靈氣聚結而成,當然也是帶有一點大膽的“野”味。我從歌聲裏瞭解了土家族、苗族、白族以及漢族人民的生活。舊社會到處設鹽局、鹽卡,暴徵鹽稅,鹽成了湘西的奢侈品,一擔苞谷才能換一斤鹽。喫不起鹽,人們就淡食,一年嘗不到一點鹹味。刀耕火種的苞谷,產量不高,苞谷也不夠喫,更多的時候要喫薯類和薯藤。這歌聲,就和湘西常見的、掩映在綠樹之間的吊腳樓一樣,就和人人背上都有的竹揹簍一樣,給這裏的山水抹上了一點民俗的、引入的色彩。
我們在武陵山脈逗留時間,山下一直苦熱,山上倒涼快得猶如初秋。後來,連着下了兩天雨,天氣像深秋了,山澗水暴漲起來。潺潺地在多石的山澗裏奔騰起來,儘管水大,水質還是清的,那淙淙的水聲,清脆之中又加了點粗獷和豪放;平緩之中又加了力量和速度。它不以奇花幽草在水面上寧靜的倒影爲滿足了,它欣賞起自己的河牀大石上撞擊出幾尺高的浪花來了。我要爲這澗水寫幾句:
溪流像我們的人生——在淺灘上掙扎,
在急灣裏奔突,
有寬谷,又有坦程!
一路上.
都有自己的聲音!
我在離開張家界的那天,車子已經啓動了,我仍頻頻地回頭,
我要向這裏的古松、奇峯、流泉、雲煙,還有民歌、揹簍、吊腳樓……
告別!你們都是我的美學老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