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割茅巖河
收割茅巖河 謝璞 去年9月中旬,我和一羣文友在武陵源風景區天子山參加一個研討會,東道主安排我們漂流茅巖河,但有言在先:由於茅巖河80裏水路險灘極多,不能保險遊人不跌進河裏遭殃,所以:“最好是膽怯的人不要去冒險受驚”。然而,這種嚴正的勸告對我們不起作用。我們倒是一個個眼巴巴盼望漂流…
收割茅巖河
謝璞
去年9月中旬,我和一羣文友在武陵源風景區天子山參加一個研討會,東道主安排我們漂流茅巖河,但有言在先:由於茅巖河80裏水路險灘極多,不能保險遊人不跌進河裏遭殃,所以:“最好是膽怯的人不要去冒險受驚”。然而,這種嚴正的勸告對我們不起作用。我們倒是一個個眼巴巴盼望漂流的這一刻早日到來,彷彿人生來就有喜獵奇歷險的天性。
翌晨一輛擅長爬山的中型旅遊車從桑植賓館大門口出發,放了氣的皮筏足有一百五六十斤重,也抬上了車,與我們一路同行。
我們這些準備漂流的遊客,各穿了薑黃色的救生衣,進入苦竹鎮時,就有一種異樣的神祕感。它確是古老得蒼幽的山鎮,狹窄傾斜的石板路邊佈滿青苔,兩旁的木屋和磚瓦房,幾乎沒有一座不起了龜紋皺褶,屋頂牽聯的薜荔藤活像一條條翻曬太陽的藍蛇。挨近碼頭,80度斜坡的雲梯形山路旁還殘留着一座朽腐了的戲臺。聽同行的當地歌手楊禮櫻說,她爺爺小時候在這裏看陽戲時,正好碰上了“神風”,揭走了瓦,吹斷了橫樑。後來,也沒有人想到要整修它。當我們高一腳低一腳梭下碼頭去時,在一家賣草藥的店門口,有個白眉雪鬢的老翁遠遠地對我們拱着手,喃喃說着什麼。小楊給“翻譯”說:“願菩薩保佑你們高高興興下水,歡歡喜喜上岸哩。”老翁這種善良的祝福,叫我想到了桑植山民的純樸,但也不由在心裏擔憂:“未必漂茅巖河真有那麼大的風險?且不管它,既來了,就得橫下一條心去漂,去竄。”
兩位神態沉着剛毅的水手,在碼頭邊淺水裏給汽皮筏打足了氣後,便吆喝我們上船。年紀大的水手,一張栗色的頓形臉,兩眼閃着老鷹一般的目光,相貌古樸。爲了安全,他嚴肅地向我們12個遊客發佈“命令”
“我姓周,周倉爺的周。上了我的船,你們得認我爲一船之‘王’。我的每道命令,不論是香是臭,大家得服從。一窩蜂只有一個蜂王,一條船不兩樣。誰也不得在船上鬧民主。艄公多了,會打爛船的。大家聽明白沒有?”
“聽明白了!”十二個遊客中,二十幾歲、三四十歲、五十出頭的人都有,卻像同班小學生回答老師提問那樣作答,表示爲了平安,誰也不會幹“蠢事”,會做個“聽話”的遊客。
另一個水手叫小王,他首先勸我們最好把鞋子脫了,要大家隨時準備做落湯雞,又建議有水性的人和不識水性的“秤砣”,要籤口頭“君子協定”,萬一有“秤砣”落水,也好有人搭救。天津兩位青年女文友小翁和小董,說自己“水性馬馬虎虎”;天津中年文友老劉說自己在天津一次游泳大賽中獲過三等獎,萬一船翻了,撈上一兩個“秤砣”不成問題。不過小董一語道破:那次大賽,僅三人蔘賽。老劉紅了臉,笑了起來,大家也開心。
笑聲中,皮筏動了起來。苦竹河是橫的,茅巖河是豎的,成個“丁”字形,我們才進入茅巖河不久,第一個灘灘就給了我們一個下馬威,皮筏一歪,底部擦過一堆大卵石,發出轟鳴聲,從右邊跳進了至少80公升水,弄得幾個不願意脫掉旅遊鞋的人全部穿溼鞋。老劉便說:“先不要考慮溼不溼腳,大家儘快把進艙的水舀出去。”他帶頭扭脫了可口可樂瓶座當杓子舀水;有的乾脆用自己的鞋子舀水。一陣忙亂後,我們的皮筏進入了一個濃霧密封的狹口,筏被拽了進去,再往右轉了個彎,便看見了沸沸而動的清流,兩岸巉崖毗連的青山青煙繚繞,幾條單瘦的瀑布掛下來,水花飛濺,經陽光折射,很像精心印染的彩色絲綢。兩邊河岸有許多洗衣的山女。聽說,山頂上缺水,她們都是從山上很遠的地方梭下來洗衣裳的。她們手裏棒槌敲打得梆梆作響,頗富有音樂的韻味。其中有幾個年輕女子,衣着雖然樸素,卻渾身充滿活力,有一種奔放的生機。沒想到年輕的小王師傅卻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山歌,和她們“對話”了。他唱了很多,有些聽不懂,但有一首卻讓皮筏上的朋友們聽清楚了:
咯(我)在船尾打一望……囉
姐在河邊洗……洗衣裳
天一棒,地一棒
棒棒敲在咯;……咯心上吔
咯有千里眼
姐像“千里香”
兩眼望穿千層巖
看清香姐好心腸
姐做夢記起咯身邊貼
姐煮飯盼咯坐火堂
莫不是姐曉得咯要行船過茅巖河
梭下河灣洗衣曬太陽
囉哩哎……囉吔
好淒涼……囉
姐恨不得咯變條紅鯉魚
跳進篩籃伴姐捉迷藏……囉
……
岸上響起女人們一片格格的笑聲,有個頭上披塊花羊肚毛巾的年輕女子,啓眼往小王師傅身上火辣辣地回望過來,那又黑又大的眼睛炯炯發光,接着揚起棒槌回唱了幾句什麼,似嗔似喜的神態,叫人難以辨別她心裏燒起什麼樣的火?不過,很多人弄清楚了兩句,也夠小王師傅“喫不了兜着走”了:
只要鯉魚有鰭跳進篩
摟你抱你下油鍋煎成夜飯菜
彷彿小王師傅不怕“下油鍋”受熬煎,反而喝醉似的大聲大氣傻笑起來。自然,皮筏上的遊客沒一個不樂呵呵的,連老周師傅也苦笑了笑,但深諳民俗的楊禮櫻笑着警告小王說:
“少鬥些霸囉,當心你捧場的姐姐妹妹們喜瘋子似的打卵子巖頭上來,打破你的頭不要緊,打翻了皮筏子,當心周師傅割你嘴巴嘿……”
皮筏上活躍了一陣子,氣氛又大變。隔不好久就有險灘立在皮筏前頭。我們一連需過七個灘。而皮筏每竄一個灘,都有它相適應的不同姿式,這功夫全出在周、王兩位機靈的駕駛技巧上。倘若他們機械地運用一種方式行進,我們的皮筏是沒法竄過去的。有一回竄過一個旋渦形的大灘,我們的皮筏幾乎立了起來,作漁翁雀撲小魚的架勢。還有一次,激流衝擊得我們的皮筏像水蛇似的扭着身子,一起一伏地向前跳,跳不過兩丈遠,它又射箭似地向右邊溜瀉過去,而比巨人更高的一塊礁岩正好立在前頭很近的地方,彷彿瞬息間彼此要碰撞個死活。多虧了水手老周、小王眼明手快。在相距一公尺左右時,讓皮筏搖身向左邊一道弧形激流拐過去了。過這些灘灘,如果僅形容像騎烈馬是不夠的,不妨說,一時像騎烈馬,一時像乘直升飛機,一時像跳舞,一時又像馱在大蟒蛇身上鑽巖洞陰河。
山峽的崖壁峯姿印在水面的倒影,也不平常,有的像正在噴火的火焰山,有的像巫師們所描繪的地獄圖,有的像鮮花盛開的大草原,也有的如幾羣大象在嬉戲打滾。倘是孤身一人船過這些水域,如神經衰弱恐怕是不大敢細看這形形色色的倒影的,它們會叫人顫慄、驚奇!
漂流中,我們看到的攔路礁石之多之奇,真聳人聽聞。有些礁石就像一座小山把河道霸佔了五分之四的面積,有的像林立的尖刀叢;有的像一堆發燙的紅炭火;有的像從深水處探出頭來的土黃色起黑斑的鱷魚頭,有的活像太平洋溜過來的巨鯨,有一種貪婪兇殘的橫蠻怪狀。據土生土長茅巖河邊的小楊說:這裏的古人,都是把它們當作妖魔異怪看待的,每年少不得殺了豬羊來祭奠它們,祈求它們少作些孽。她還講到:這茅巖河兩岸幾十裏大山,原都是覃垕王堅守過的土司王城。他是元末明初時期本地的大土司王爺,擁有幾萬人馬。爲了抵抗官兵,選定七年山這一帶大山作爲大本營。他的軍師頗通天文地理,認爲此地“巖山根基脆薄,盡是千層糕相疊的層巖堆積物,應另擇堅固的大山安營紮寨。”覃垕王不信這一套,只向天神問卦,天神認爲這裏好,他就一意孤行地下令在山脊修築城牆,建起了上千座碉堡,希望固守覃氏的王業千秋萬代。“王城”建成不到半年工夫,朱元璋派來20多萬赫赫官兵包圍它,並整整圍困了六年。到了第七年,忽然颳起了龍捲風,幾座千層糕似的大山被摧毀,覃垕王的幾路精兵活埋碎石之下。廝守在“王城”的殘兵剩勇,自然不堪一擊了。覃垕王遭到被活剝人皮的極刑。聽了這些傳說,真有不寒而慄的感覺。我們皮筏上的“船王”老周師傅指指右岸山峯一堆狀似碉堡的異物笑道:“看!那就是覃垕王留下的殘缺古堡。他爲王,靠天意行事,也不看死守的山是什麼根基。我爲‘王’,只想順着山勢水路讓你們漂游得太平無事!……”激浪中,爆發出大家的笑聲。
後來,我們又痛痛快快漂過一連串的險灘,也聽到了左岸當地農民點響的幾十響炸山排炮。小楊同志說:他們在改造古老的茅巖河岸的巖山,要把炸開的巖頭搬去修建發電站的大水壩。
直到傍晚,我們的皮筏才靠近茅崗碼頭。
茅崗區辦事處的主人梁英桂等同志熱情地接待我們。我們這些漂游者喝上了茅崗上等的米酒,還喫上了青椒拌攪玉米糊作爲“開味粥”和一海碗才從茅巖河打撈上來的鮮巖魚。主人老梁勸酒殷勤,端起大碗來斟酒。酒席上,小楊用奔放的山歌嗓子,唱出了火辣辣的“勸酒歌”:
苞谷燒
大碗勸
南腔北調笑一起
前世有緣同日同舟看山川
收割了酸苦收割甜
八十里水景看醉了
再喝三碗過三更
天下沒有不散的席
夥散情在夢裏得團圓
……
這一夜,我的確醉在湘西了,因爲這一天在茅巖河的“收成”,不僅包含山川的秀美旖旎,更不可忽視的是我在一片美景中意外地撿了個有幾分苦的古老傳說,想到了覃垕王如果不那麼一意孤行,不那麼“自是”,想必不是那麼個結局;我至信古人所說:“自是自私四字是人生一大罪過。”…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