耀眼的光點
耀眼的光點 丁 芒 月亮崖觀西海 天子山給了我高度。從索溪峪仰望時,那些飄浮在峯巔岫谷的雲霧,現在彷彿沉澱下去了,絲絲蔓蔓拖掛在山腰上峯頸上,有的似乎出手可觸,有的已經匍匐在腳下。風是閃閃爍爍的,綠濃得發了藍,空氣裏浮漾着一股草香。我似乎揹負着整座山峯在攀登,那麼沉重,那麼巨大,…
耀眼的光點
丁 芒
月亮崖觀西海
天子山給了我高度。從索溪峪仰望時,那些飄浮在峯巔岫谷的雲霧,現在彷彿沉澱下去了,絲絲蔓蔓拖掛在山腰上峯頸上,有的似乎出手可觸,有的已經匍匐在腳下。風是閃閃爍爍的,綠濃得發了藍,空氣裏浮漾着一股草香。我似乎揹負着整座山峯在攀登,那麼沉重,那麼巨大,幾乎忘記去觀望景色。
忽然,發現已經走到一座危崖之畔。我猛然抬起頭來。那些籠罩着藍色霧氣的山峯,都不見了。眼前變成一片青翠起伏的巒峯,遠遠近近,像大海的波濤。有人說,我們攀登七百公尺了,這裏已是海拔1100公尺之處。
這就是月亮崖。
月亮崖是一座碇泊在西海邊的躉船,或者說是鑲在天子山前的一列月臺,俯望索溪峪,萬峯錯列在它面前,嵐煙奔湧在它膝下,十里畫廊竟成了十里煙海。峯石有千般模樣,各自探頭在煙雲之上,欲沉欲浮。峯柱都是壁陡的,細看那些巖松,蒼蒼鬱鬱,展翅欲飛。不遠處的神堂灣一派浩茫,據說從沒有人敢下去探測,幽深詭祕,令人生畏,也發人奇想。
從月亮崖望出去,最壯觀的還是從袁家界到張家界綿延約80華里的斷崖絕壁。地球好像在這兒突然裂陷,不,說得更準確些是用一把異常鋒 利的長刀,硬是把這塊高原一刀斬斷,切得那麼整齊,那麼長那麼深,高臺上是起伏的丘陵,沒有什麼大樹,綠草如茵,可以縱馬馳驅,而一步開外,就是萬丈深谷。這正好成了兩個縣的界線,高臺上是桑植縣,下面屬慈利縣境,80裏斷崖,像一列高大連綿的城牆,映閃着陽光,金燦燦地,聳立在湘西山區,把這一帶雄奇的峯巒劈成了兩副景觀角度:從索溪峪的深谷仰望和從天子山俯視。
雁蕩山的鐵城嶂,是以其沉重如鐵、森羅如城的氣勢,留在我記憶之中;武夷山的大隱屏是以其高闊如削,光潔如屏而令我驚歎不止;然而一見這兒的斷崖,我的記憶都目瞪口呆,鐵城嶂怎及它宏偉,大隱屏怎及它豐富,而它的遼闊,它的深秀,更遠非兩處可以企及。
我坐在月亮崖上,面對這黃金般發亮的斷崖,浮想聯翩。大自然自是一個絕妙的斤輪手,把大地河山,峯巒洞峽,一個個雕塑得各具個性,婀娜多姿,黃山奇秀,桂林嫵媚,泰山雄渾,三峽湍急……而當它雕琢到湘西地界時,我猜想他意興尤濃,於是酣暢淋漓,運斤如風,劈開天子山,剜出索溪峪,削成這幾千座峯柱,修成八十里斷壁。“高坪走馬騰風綠,狹峪奔雷着霧紅”這種壯美奔恣的氣韻,不是大手筆是表現不出來的。而大自然正是用這種飽含力度和韻味的美,來皴染着人們心中的山巒。每一個遊人都會從這兒敏悟到造化的妙諦,去豐富他的畫幅,提煉他的詩情,雕琢他的藍圖。
天子山亮雨
天子山的接待站,高踞於索溪峪大斷崖之上,面臨御筆峯。站在這些樸素的木板屋前,可以從另一側俯瞰整個西海,奧祕的神堂灣隱在南邊的深霧之中,森然地發出蒼藍的幽光。如果越過這一大片深谷,眼光平視,那麼對岸的高坪,好像就在幾百米以外的地平線上,林場的房屋歷歷在目。
晴天,太陽就照在這些高山幽谷上,給那些峯柱,都籠上了一圈光暈。大家正在慨嘆雲海奇觀之不可期,爽然若失,忽然有人叫喊:雨雲!果然南天出現一團烏滋滋的雲彩,雖被太陽勾勒着金框,卻生氣勃勃,迅速移動。土家族老鄉說;今晚假如能下場大雨,明早就可以看到雲海。於是,我真盼望這朵雲會有大理蒼山望夫雲的那般神通。這種僥倖的心情,一直支持着我固執地等待。
果然,這團雲顏色不久就有點發淡,而且像垂上了一幅裙裾,可以看見倏然一閃的斜矗的光絲。很明顯,雨已經過早地下起來了。哦,雨是有腳的,襯着斜陽的光照,我們看見雨正在羣峯之上跋涉,風掀動着她的長裙,越來越近,逐漸聽到它澌澌的嘯聲。
“山雨欲來風滿樓”,這兒卻沒有,太陽依舊照着,滿眼遼闊,山光奔蕩,曾不知雨之將至。後來,雨終於從從容容地來了,下得雖不猛,沒有大的聲勢,卻很認真,每一根雨絲都被陽光鍍得銀亮,一一呈現在我們眼前,似乎伸出一根竹筷,就可以撩起一大綹的粉絲兒。天上的雲也毫不做作,不佈陣勢,不興風作浪,興之所至,隨處飄灑,倒像一個雅潔之士,御風而行,在天子山前偶爾留連,抒發了他的豪興。雄渾壯闊的景觀,溫文爽潔的雨,如此和諧的統一,完全出乎我的想象,卻大大滿足了我的饜求。
這時忽然聽到一聲驚叫:“虹!”順着人們的手指看去,在東南方向,果然一虹高架,五彩燦爛,跨度卻不大,是一支斷虹,另一半墜到哪裏去了呢?也許要到那浩茫的雨海中去尋覓了。那些從深谷中聳身四望的峯柱,似乎披掛了滿頭霞彩,那是亮雨給他們染就的呢?還是半支斷虹給他們加的冕?
大概有心酬答我們的殷望,天子山今天真是逸興遄飛,等不得明晨,當場就以出雲的奇觀款待了我們。雨剛住不久,就從索溪峪的深谷裏,騰起幾股白雲。來到湘西山區,雲霧是看慣了,卻從未看到雲怎樣從山岫裏誕生。我原以爲是絲絲縷縷的雲絲逐漸集合扭結起來的,不是,它一出來就是大塊的雲絮;我原以爲是煙霧一般淡薄的,然後逐漸加濃加重,不是,它一出來就是那麼濃密、厚重。在整個下雨過程中,陽光一直沒有熄滅。還是這陽光,給初生的雲照得雪一樣亮白,卻比棉絮還要輕盈,兀自冉冉向上升起。先快後慢,姿態相對穩定,變化也是在不知不覺之間。彷彿雲早就潛伏在雨海深處,現在是一場山雨叩響了它的門扉,於是從深谷裏慢慢站立起來,像一個個巨人,用它雪亮的眼眸,回顧這雨後清新的世界。天子山前,於是平添了一座座白色的活動的山峯,它更富於想像力,有更豐富的語言。
天子山憑一場亮雨,雖未鋪出雲海,卻澆沃了多少詩!
紫草潭
我深愛紫色。紫色有着豐富的內在品格,它熱情而不外露,深沉而不陰暗;它年青,並無淺薄的自炫;它冷靜,卻非絕望的淡漠。湘西山區的盛夏,綠已經淹沒了一切,我們一路行來,很少看見其他色彩,只是偶爾才見到茜草的十字形白色花葉,芭茅的淡紅色花纓,紫色就更少了,牽牛花大多是白色的,發現一株紫色的,我總是流連不忍離去。想不到在紫草潭,我竟看到了,不,是感受到這麼豐富的紫色。
金鞭溪的水,像它的名字一樣發響,彷彿一條巨龍,抖動着金鱗。我們踏着泉聲走向深幽,就來到紫草潭這塊地方。
其實就是一座森然的溪谷,崖懸於上,泉水磅礴於下,中間是飛揚着冷翠氣氛的空地,經過千年泉水淘洗的大塊圓石,像靜止了的波浪,滔滔滾滾,鋪滿一地。坐在泉邊石上小憩,感到空氣中有綠色的霧沫,襲人衣襟,沁人心脾,頓時忘了暑熱渴累,恬然滋生起妙想。於是引目回顧,就看見逼聚的丹崖,被這些飛騰的綠霧也染溼了,隱隱約約透出些紫意來,彷彿朦朧的輕霧,縹緲的蟬紗,似有似無,若現若隱。看去似乎能辨其跡,逼視卻又杳然無蹤,就這麼浮懸着,閃掠着,說不上是在眼前,還是在心頭。
溪水似乎是從崖腳下噴出來的,遇到阻路的大石,就呼嘯着一擁而上,進成碎琉璃。又立刻融合起來,從平滑的石面迅捷地淌過,大概經過了五六十公尺長的亂石河牀的鍛打、搓揉,溪水就變得異常純淨而溫柔,汪在紫草潭裏,安靜得有點羞澀。所謂紫草潭,也只一人多深,呈不規則的橢圓形,周圍不過20多米,還橫架着一座石板橋。站在潭邊或橋上俯視,潭底的石塊,連花紋都很清晰。這天天陰,沒有陽光,卻隱隱看到水裏有光影的流動,那是潛流,金鞭溪水正靜悄悄地從潭水中經過,顯然它也被這種莊嚴的恬靜所懾伏了,改變了它的魯莽。只有潭底的石頭,把潛流的痕跡,淡淡地抹在自己身上。就在這搖漾着的光影中,我恍惚發現了紫色。不是風的掀動,不是霧的滲透,這是潭水自身浮懸着的霧和脈脈泳漾着的風。這種隱約的紫色是從哪兒來的呢?我們都在潭底尋找紫草。沒有,什麼草也沒有。最後,我在潭邊的石縫中發現了兩株。都純粹是青綠色的水草,葉片正隨水流,夢一樣地悠悠飄飄。真是一個恬靜的夢,被染成了紫色的夢!細長的石斑魚,就像從夢中進放出來的幾抹紫色的流光,悠然消逝。
